| 同治四年十一月十三日，曾国藩在日记中写道:“因忆余昔年求观人之法，作一口诀曰：‘邪正看眼鼻，真假看嘴唇；功名看气概，富贵看精神；主意看指爪，风波看脚筋；若要看条理，全在语言中。’”口诀行文简练，字面浅显，但怎么个看法却没有著一字，让人看了不得要领。有部历史小说写一情节，讲述李鸿章向曾国藩请教如何理解这套口诀，曾国藩大笑起来说，“这就难说了。方才我讲的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，就是指的这些，要靠自己去揣摩。东坡说世上有许多事，只可了于心，不可达于笔，这相人识人一事最是如此。”一个说口诀空泛无从理解，一个说其中奥秘难于言說，这更是给口诀平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。 由于口诀没有进一步摊开讲怎么看，这就给后人对口诀的诠释留下了发挥的空间和余地。有的文章的解释言之有理，启人心智。但也有不少的文章穿凿附会，是缺乏科学依据的唯心论的认知。要准确理解曾国藩自创的这套口诀，既要对口诀的内涵作具体分折，更要联系他平生相人识人的实践一并考虑。这样我们就可以明瞭口诀要了解人的什么品性，以及要看什么、如何去看。 曾国藩科举入仕，大半辈子的宦海生涯。交往的是分子和文臣武将。所观之人自然脱不开这个范围，即“相士”和“选将”，而不是世俗社会中的工匠农夫、贩夫走卒、引车卖浆的芸芸众生。相人的目的在于为国举才。曾国藩自创的这套观人口诀，既不是江湖相士的秘技玄术，也不是在朋友间自娱误人的旁门左道。而是有着实证实效的选拔人才的标准和方法。这套标准是传统德才标准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的具体化，有着曾国藩追求的儒家理想人格，是内忧外患的晚清朝廷迫切需求的文臣武将的类型。循着这个思路，我们对口诀试作一新的分析。 （1）“邪正看眼鼻”，讲的是为国忠诚，为人正派。从人的眼神可以看出正派和邪恶，似乎是得到世人公认的，亚圣孟子都说了，“存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。眸子不能掩其恶。胸中正,则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听其言也,观其眸子,人焉廋哉!”但为国忠诚却要从人的立场、言行等外在的表现考察。世人皆说曾国藩忠君报国是深入骨子里的观念。对他作如此评价，是根据他统帅湘軍苦熬苦斗八年剿灭了太平军，挽救了大清江山的不世之功。更是感动他每临大战先写遗书再出征，以死报国的决心。而不是看他的眼睛。（2）“真假看嘴唇”，讲的是为人诚实，明白事理；言语最能表达一个人内心真情实感。要了解人的这方面的品性，要看对方说的话是否真实可信。不是看嘴唇厚的就说诚实可信，嘴唇薄的就认为“薄唇轻言”。曾国藩考察一个人的诚实与否，多是釆取与对方交谈的方式。一是询事，即让对方对一件事情谈自己的看法，看其说的是否符合事实，分析是否合情合理；二是考言，看他的自我表白是否实事求是，真实可信。自然，一个人是否诚实可信，不仅要在交谈中“听其言”，还得“观其行”。但相对比起以“看嘴唇”揣测出对方的诚信度，其显然更让人多一份放心。（3）“功名看气概”，讲的是有理想抱负，著意功名。成就功名的气概首先要有远大的志向。曾国藩经常教育兄弟子女要志存高远，他写道“人苟能自立志，则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”。为了明确修身励志的理念，曾国藩把自己的号改为“涤生”。以“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，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”的决绝心态昭示他告别过去、追求崭新境界的决心。曾国藩原名子城。科举入仕之后，其恩师穆彰阿为他改名国藩，取“国之藩篱”之意。这个名字就伴随他的一生。正是这种内圣外王的志向成了他一生成功的根本。晚清内外交困，风雨飘摇，李鸿章、左宗棠、江忠源、胡林翼等一批文人士子，弃笔从戎，积极入世，共赴国艰。他们既有忠义血性之气概，又身怀安邦治国的才能，经曾国藩举荐，这些人后来都成了清朝晚期的顶梁柱。他们的功成名就，既得于曾国藩的慧眼识英才，更主要的是他们表现出来的积极作为。因此，有远大志向，有豪迈气概的是成就功名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。（4）“富贵看精神”，讲的是为官要有操守，无官气。有操守一“要清廉”，“当官不为发财”，只有立定不要钱、不怕死之志，才能组织起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队伍。二要有节操，指的是有一种临事不惧、临难不苟的胸怀和修养。处身高官厚禄，最忌染上“官气”。曾国藩说官气者“以畏葸为慎，以柔靡为恭 ”，“圆滑取巧、心窍太多、敷衍塞责、不能负巨艰、担大难”。一个人无论官做到什么位置，如果官气很重，这个人于事于国便无所补益了。因比曾国藩提出选拔的官员“须有操守而无官气，多条理而少大言。”他甚至极而言之，宁愿用新进少年，他们没有官气，没有圆滑之气，敢作敢为，没有框框，开创的局面生机勃勃。（5）“主意看指爪”，讲的是要有识见和能力。这既要分折一个人的文字和言论，更要看他处理问题所釆取的办法和措施是否适情对路，最终是否根本解决了问题。而不是去看手掌的纹路或者揣摩手指的动作。（6）“风波看脚筋”。讲的是观察一个人面对挑战乃至挫折、失败的态度。道光三十年，清皇朝遭逢百年未遇的灾变，栉风沐雨苦心经营的皇朝被拋进风雨飘摇之中。曾国藩要“引用一班正人,培养几个好官,以为种子。” 挽清皇朝大厦之将倾。他要通过“风波看脚筋 ”的识人路径，选择那些在危难凶险的环境下，能立定脚跟，撑持住清廷危局的能臣良将。 选择的人才必须内心强大，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，能挺身而出，敢于担当。临危不乱，稳住阵脚，迅速果断予以应对。在遭受挫折和失败的困境之中，能坦然面对，不怨天尤人，不气馁萎靡。以坚韧不拔，刚健不屈、百折不挠的坚强意志和毅力坚持下去，在困厄中求生存，在苦斗中觅出路，历尽一切苦难和劫波，追求最终的胜利。这是当时清廷迫切需要的人才，也是曾国藩追求的儒学理想的人格。 （7）“若要看条理，全在语言中”，讲的是要有逻辑和分折问题的能力。这种能力从他对问题的叙述和分析中便能分辨。思维缜密的人，能够对问题条分缕折，解决问题也会有比较清晰的思路和应对之策，具备一定的组织领导能力。如果一个人说话逻辑混乱，表述没有条理，这样的人是不堪重任的。 综上所述，曾国藩的口诀里所涉及的人的面相四肢，只是借义词，并不是要看面相测人的贫富寿夭。口诀要考察的是人的品性，选拔德才兼备的人才。这才是曾国藩自创观人口诀的本意和初衷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