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六百三十五）萧条

一个剃着光头的中年人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，“妈的，倒霉！今年养猪，赚不到钱不说，怕是还要赔！”

另一个打了赤膊的拖长了调子来宽解他，“老哥，不就是淌点汗、割两把草的事吗？卖不出去就留着自家养，赔还谈不上！”

第三家是夫妻俩一起来的，当家的男人也点头，“是啊，只要不吃粮，养猪不会亏的！再说你还得了猪粪肥田呢！”

第一个光头蹲到了树荫下，“你们哪里晓得？这已经是我赶的第三趟集了，一共七条猪，才卖出去了两条。说是说不吃粮，但糠啊，麸子啊，还有那番瓜山芋，总还是要添上点的。加上这些，已经亏得我姆妈都不认得了！”

说来说去，还是猪市行情不好，猪卖不出去。

第三家的女人听说光头家已经赶了第三集了，吃惊地叫了起来，“哟，阿哥，你家咋这么背呢？三集才卖出去两条猪？”

第三家的男人伸手将自家女人扯了回来，笑着对光头道，“老哥，我家里的不会说话，请别见怪。不过，今年的行情真这么糟？”

第二家打赤膊的奇怪地问道，“咦，莫不是你们还是第一集？今年就这个行情！”

第三家的女人就忍不住往来娣家这边瞟，那眼光像剔骨的尖刀一般，一刀一刀地从来娣身上剔过，“喂，小丫头，你那张小嘴不是挺能说的吗？现在怎么不说话？

来娣从那女人开始往这边看时，就知道事情不太妙。最近她好像命犯小人，总是遇到这种故意挑事的女人，昨晚刚送走了春英姨和玉芹，这里又碰到了一个更莫名其妙的。

不过，她是小囡，不能跟她吵，便抿着嘴冲那些男人笑笑，不说话。来娣知道，一般的男人是不会欺她一个小囡的，要是眼前的女人来挑事，就得靠这些男人的正义感了。

果然，第三家的男人喝斥了自家的女人两句，“梅英，人家一个小囡，你欺她做什么？”

竟然也叫梅英，难怪和姆妈一样不可理喻！

剃光头的那个倒是对来娣亲切地问道，“小丫头，几岁啦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卖猪？”

这时候再不答话便会得罪人了，来娣便又笑了笑，“阿伯，我十一了！我阿爹去外边瞧瞧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
光头温和地笑笑，“十一了？那跟我家二丫头一般大，怎么没去念书？”

话说到这里，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，来娣便只能顺着阿爹之前的话茬道，“我阿爹说了，等这窠猪卖了，就送我去念书！”

第三家的女人又撇撇嘴，“你阿爹那是给你画大饼呢！念书能要几个钱？还用得着把一窠猪卖了？”

谎话说多了，便得撒更多的谎来圆，尤其是当对方对你有敌意之时，来娣便也只能将谎言进行到底，“我没念过书，不晓得要多少钱。”

打赤膊的男人便是刚才骂买猪的老阿爷是憨大的那个，此时倒还算有善意，“小丫头，你家赶过几集了？之前好像没见过你家嘛！”

来娣知道自己家一来就卖了一条猪，已经招了眼，便谨记阿爹要低调的吩咐，“第二集了，上一集是我阿爹一个人来的，一条也没卖出去。”

第三家的男人又一惊，“这么说，你家一共也才卖了一条？”

来娣点头，再不说话。

过得片刻，来娣便瞧见去外面转了一圈的阿爹回来了，只是脸色更郁卒了，“今天行情够呛啊，外面集上都没什么人。”

赶集的人多，做成生意的机率才大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。可是现在这个时机，既不年又不节，离秋收还有个把月，不管做什么生意，都是淡季。

江南的农民，如果没有其他营生，一年到头，累死累活，一大家子人也就勉强能存下靠十块钱，所以如非必要，是绝不会舍得拿到集上花掉的。

来娣也顺势站了起来，活动活动腿脚，车把手才比阿爹的胳膊稍微粗一点，坐在上面实在硌屁股，“阿爹，这一阵，一个人都没来。”

阿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从少年时期，便小打小闹地倒腾生意，中间因为土改，停了好些年，但不管怎么说，只要他出面，还没有遇到过东西卖不出去的情况。

阿爹往猪笼子跟前一蹲，“已经开张了一条了，不急，还早呢。”

终于，猪市里又走进了一对夫妻模样的中年人。男人挨个看了头两家的猪，还没来得及到第三家，就叫女人给硬拉走了，“走吧，咱家哪有买猪的钱哪？赶紧把要买的东西买齐，明年把儿媳妇娶进门，多一个劳力，看能不能买得起一头猪！”

男人倒是甩开女人，嫌弃地道，“没钱就不能看看了？现在打听打听行情，等有了钱，心里也好有个数！”

来娣从他们一迈进猪市，就盯着他们了，只是听说他们没钱，只好遗憾地咂咂嘴，可惜呀。

阿爹适时地站了起来，笑着招呼道，“阿哥，阿嫂，看看又看不坏，现在看好了，我给你们留着！”

男的一听阿爹的话，便不管女人的拉扯，往来娣家这边折了回来，“你看，我说吧？人家请我去看呢，又不是我要看的！”

女人无奈，“人家就是说的客气话，你还真拿客气当福气？”

阿爹赶紧劝道，“阿哥，阿嫂，不是客气！真的，有钱你们就带一条走，没钱看两眼也行。都是江南人，我们江南什么时候有不买连看都不让看的规矩了？”

男人立刻眉开眼笑地过来了，“对，这位老弟的话，我就爱听！老弟，现在猪咋卖？”

阿爹便和男人攀谈了起来，倒是女人在来娣的帮助下，将笼子里的小猪一条一条地看了个够，“哦哟，这小猪，肉墩墩的，多漂亮！”

来娣也适时地应上两句，“是呀，伯妈，要是牵一条回去，养大了正好可以给您家杀了娶儿媳妇！”

来娣也就是随口一说，倒是一下就说进了女人的心里，女人叫着自家的男人，“福根，福根，你说咱们抓一条回去，养到明年大伢成亲，能不能杀？”